辽海讲坛 >

从茅盾文学奖看新时期文学走向——“辽海讲坛”讲座

2022-09-26 09:13

《从茅盾文学奖看新时期文学走向》

(赵凯)


屈指数来,跨世纪的新时期文学四十余载,成就斐然。因为我们就陷在“新时期”之中,所以,我们作为局内人,还不能完全理解与辉煌悠久的古典文学和革命战斗的现代文学相比较,新时期文学的艺术成色到底如何?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新时期文学从社会时代弄潮儿、波涛汹涌到退潮回归本位,激荡慨叹,畅想将来文学史对这一段的总结,一定会令人骄傲。新时期文学在声像多媒体冲击下,有了网络文学异军突起,传统纸本报刊书籍出版阅读仍然在坚守,喜欢文学的一代代新人在成长,其它艺术门类需要文学作为基础支撑,纯文学的受众分散了,但纯文学并非英雄末路,而是愈加彰显其价值的重要和不可替代。文化产业是社会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不容轻视,文学是文化产业之魂。一首歌火了,歌词是文学;一部影视剧爆了,剧本或原著小说是文学;一个明星的耀眼光环是文学修饰的。新时期文学对当代影视剧艺术的贡献无与伦比。

从文学体裁来看,诗歌、散文、小说,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伤痕文学小说开启了新时期文学的序幕,然后是朦胧诗,是知青文学,是工厂和农村的改革文学,是寻根文学,是先锋文学,一首诗或者一篇小说,就能在一夜之间打造一个轰动的明星诗人、明星作家。那时候,全社会争相阅读,连征婚启事都要写上爱好文学。

十年,新时期文学经历第一个十年后,随着社会经济发展,人们从追求文凭转变为向“钱”看,文学大潮一夕消退。新时期文学引领社会思潮的功效陡然散失,一下子被闪了腰,不适应了,报刊书籍没人买、没人看,被冷落啦。于是,文学不敢再追求花样翻新,老老实实回归“新写实”,进入九十年代,一度形成了现实主义冲击波。直至今天,现实主义不再仅仅是老掉牙的东西,而且总是屡战屡胜,仍然是文学艺术主干,环绕着其它藤叶花果。

回顾新时期文学,名作名家甚多,数不胜数,眼花缭乱。长篇小说是最能代表一个时代文学精神和艺术成就的体裁,新时期文学对长篇小说有一个专门奖项:茅盾文学奖。一百多年前,以白话文学为代表的新文化运动兴起,截流了封建古典文学。鲁迅先生是现代文学的主将,那么郭沫若和茅盾可谓两位副主将。鲁迅没有创作过长篇小说,郭沫若以新诗登上文坛,茅盾以长篇小说《子夜》扛鼎文史。

1981年,茅盾先生在辞世前,将其25万元稿费捐献出来,委托中国作家协会设立了茅盾文学奖,旨在褒奖长篇小说作品,推举作家。这是中国第一个以个人名字命名的文学奖,是中国长篇小说的最高荣誉奖项。茅盾文学奖四年一届,至今已评选十届,获奖作品50余部。历数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能看出新时期文学的流变走向,这是一条审视新时期文学发展的捷径。

 

1977年至1981年,第一届茅盾文学奖评选出六部作品,有周克芹的长篇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魏巍的长篇小说《东方》,姚雪垠的《李自成》(第二卷),莫应丰的《将军吟》,古华的《芙蓉镇》,李国文的《冬天里的春天》。

排名首位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是出自农民作家周克芹之手,原本在地区内刊《沱江文艺》发表了第一章,其后在《红岩》杂志上连载,发表在地方杂志上的作品能获得茅盾文学奖,这在当年很正常,如果在当下就是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奇迹。另外五部作品的娘家都是中国文学出版高地人民文学出版社。

隔着40年回头看,第一届获奖作品里面,我最喜欢的是《芙蓉镇》。但在当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比《芙蓉镇》早问世两年,资格更老,受到的好评也最多, “女儿们”仿佛是仙女下凡,实际表现的却是西南地区贫苦农民家庭的生活困境,许茂老汉家有九凤,但却并不幸福,尤其四姑娘被恶霸村干部先奸后娶再抛弃,都是被时代大环境伤害的低层民生,然而小说结尾给了读者以希望。

长篇小说《东方》,塑造了一位志愿军英雄郭祥的“战争与和平”,数十万言巨著却不及数千字通讯报道《谁是最可爱的人》影响力大,老作家魏巍一定是孜孜以求,想超越成名作,更上层楼,但是命运常常只给人一次风光露脸的机会,能够获得茅盾文学奖,这已经是上天特别青睐了。

姚雪垠的《李自成》可称为那个时代的历史小说标杆,获奖的是第二卷,但我恰恰只读过第一卷,能读出当时创作环境对作家创作的局限。

《将军吟》属于反思文革的作品,其内容在当时是难得的新探索,如今看,早已经时过境迁。听说作家莫应丰性格强势,为人处世特立独行,但英年早逝。

《芙蓉镇》的篇幅最小,十万字多一点,南方山区小镇的自然风光和民俗画卷非常美丽,而且,女主人公胡玉音风情摇曳,她勤劳能干,热爱生活,当了寡妇,还敢于追求“戴罪之身”的幸福爱情。尤其是后来谢晋导演的电影《芙蓉镇》,刘晓庆饰演女主人公,眼神透亮,活灵活现,小说是精品,电影同样是精品。

《冬天里的春天》,把战争年代的人物故事延续到文革结束,情感纠葛中夹杂着敌我斗争。

总体来看,第一届茅盾文学奖基本体现了那一时期的文学特质,属于伤痕文学的范畴。这是新时期文学的良好开端。

            

第二届茅盾文学奖,从1982年至1984年的长篇小说创作中,只挑选出了三部获奖作品,有点少,因为那时候在社会上影响力巨大的是中短篇小说,人们阅读起来容易,作家获得荣誉快捷,长篇小说创作总量相对较少。

河南作家李准的《黄河东流去》,写国民党蒋介石为阻挡日军进攻,扒开花园口,制造了黄泛区民众水深火热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活,李准年轻时是以农民作家身份出道,成名作短篇小说《不能走那条路》承载着时代因素。此番,成熟的作家创作了一部成熟的作品,从历史题材中书写底层民生的真情实感,值得点赞。但是,由于小说写的是群像,这就造成笔墨分散,没有树立起一个惊艳夺目的“主人公”形象,其艺术分大打折扣。这是艺术规律,群像小说常常是费力不讨好。

女作家张洁以中短篇小说《爱是不能忘记的》等名振文坛,1981年推出了长篇小说《沉重的翅膀》,这是新时期反映工业改革题材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之前有蒋子龙写工业改革的短篇小说《乔厂长上任记》,随着改革进程深入,工业内容被读者们忽略了,《沉重的翅膀》成了“沉重的翅膀”。

《钟鼓楼》的作者刘心武,曾以短篇小说《班主任》炸响文坛,成为伤痕文学的代表者。《钟鼓楼》结构上有特色,全书浓缩一天时间里,以一场婚礼宴席为舞台,形形色色人等,延伸出京城百年故事。作家刘心武的努力,大家都看得到,但是他的影响力不在了,他所有的努力都笼罩在短篇小说《班主任》盛誉的阴影之下,这让他非常无奈。

第二届茅盾文学奖的属性,关键词是改革,《沉重的翅膀》是改革文学的体现,《钟鼓楼》是文学改革的体现。


1985年至1988年,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评出的获奖作品最多、七部获奖作品,其中有两部是荣誉奖作品。

获得头奖的是大家都熟悉的《平凡的世界》,路遥这部作品因为在先锋文学大环境中却坚持现实主义道路,因而在文学界业内不太受待见,导致发表出版过程非常波折,但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小说连播节目的播讲,让这部小说通过声音传达给广大的受众群体,从而得到听众们的喜爱,这其中也包括我。路遥的《人生》和《平凡的世界》,我都读得一次次落泪,但是随着自身的成长成熟,再理性地看待这部作品,虽然《平凡的世界》传播广泛,影响力很大,但是其艺术高度水准的确是差强人意。

女作家凌力的《少年天子》,是描写清军入关后顺治小皇帝的历史小说。在二月河的清代历史小说叫响之前,凌力的历史小说产生了一定影响。但是,这种历史题材也决定了小说的创造力被约束。

第三届茅盾文学奖有个“奇迹”,那就是孙力、余小慧合著的长篇小说《都市风流》,写改革年代的城市建设。在那个评奖年限里,《都市风流》算是比较出众,鹤立鸡群。但是这部小说就如同两位作者一样,存在感不强,跻身茅盾文学奖行列又被读者遗忘的作品就有它。

老作家刘白羽的长篇小说《第二个太阳》,写解放战争中百万雄师过大江之后的战斗历程。刘白羽的散文《长江三日》影响力超级大。

《穆斯林的葬礼》排名第五,虽然落在最后,但是这部书在读者心中的喜爱和畅销,仅次于《平凡的世界》,从艺术上考量,甚至胜于《平凡的世界》。女作家霍达描写了回汉民族和玉器工匠两代人的爱情故事,是爱情类型小说的珍品。这部小说出现在计划经济时代,如果经过市场化营销运作,影响力会更扩展,是能产生极大经济价值的好作品。

开国上将萧克以亲身经历、历时数十年创作的红军题材长篇小说《浴血罗霄》,是难得的、珍贵的文学瑰宝。老将军能文能武,令人敬仰,获得茅盾文学奖荣誉奖,理所应当。

《金瓯缺》的作者是徐兴业,这部小说我没读过,这位作家我也没听说过。在网络上了解,徐兴业是学者教授,出身江浙名门,《金瓯缺》创作历时四十年,是宋、辽、金时期的“三国演义”。

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能看出新时期文学顺应八十年代后期社会发展转型的感觉,既有对过去的回顾,又有对未来的眺望。

                    

现在应该说到茅盾文学奖第四届获奖作品了,首先请大家注意一下,这一届的评奖年限是1989年至1994年,说好了的四年评一届,到这里却变成了六年,几个意思呢?是因为一部获奖作品《白鹿原》。《白鹿原》从问世就被读者叫好,业内也称赞,洛阳纸贵,盗版蜂起,但是好作品大都有争议。为了《白鹿原》能不能够入选茅盾文学奖,评奖大事拖延了两年。六年,却只评选出了四部获奖作品。

第一部是老作家王火的《战争和人》,又是一位文化前辈历时半生创作的抗日战争史诗,但难得的是以大后方为叙事主体,视角新颖。同时与之参评的还有李尔重的《新战争与和平》和周而复的《长城万里图》,这两位作者的名气都比王火大,王火能够胜出,的确是体现了评奖更看重文学艺术性。

排名第二的《白鹿原》,在新时期文学中,在文坛业内公认是新时期文学长篇小说排座次的第一把交椅,是寻根文学思潮的桂冠产物,陈忠实寻找到了中国封建文明的基础典型代表,主人公白嘉轩是“最后一个族长”。从新文化运动开始的白话文学一直是以反封建为旗帜,到了《白鹿原》,开始回头看封建文明的核心“仁义礼智信”,其后在社会上兴起了“国学热”。

广东作家刘斯奋的长篇小说《白门柳》,也是十年磨一剑,以明末清初“秦淮八艳”的柳如是为主人公,这个题材很讨人喜欢。

山东作家刘玉民的长篇小说《骚动之秋》,写名声响亮的农民企业家也是称霸一方的土皇帝,是典型而现实的农村题材。《骚动之秋》,一点也没骚动起来,作品和作者皆被遗忘。因为读者大多生活在城市,不关心当代的乡村题材了。

第四届茅盾文学奖因为有《白鹿原》以修订本获奖,就是值得赞赏的。实践证明,茅盾文学奖评选是公正的!


1995年至1998年,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开奖,头奖作品《抉择》,山西作家张平很有勇气、有魄力、有胆识,这是反腐题材的代表作品之一。

排名第二的是四川作家阿来的《尘埃落定》,在新时期文学长篇小说排座次中,文坛业界公认这算是第二把交椅。有个奇怪的现象,《白鹿原》和《尘埃落定》,在评选榜单上都是本届第二名。据说香港小姐选美现象也是如此,冠军常常转瞬即销声匿迹,而亚军大多能在影视歌舞艺坛成为常青树。《尘埃落定》写的是藏区“最后一个土司”,而且作家遵从创作规律,以“聪明的傻子”这种屡试不爽的类型角色来塑造主人公,非常 “艺术”。还有,少数民族的诗人写小说,文本既有诗意又有对普通话运用错位造成的陌生化新颖美感。

王安忆的《长恨歌》,写旧上海的一位选美小姐,到了老年仍然吸引一个年轻人犯罪,这有真实的原型故事。但是,王安忆的创造力更多体现在早期的中短篇小说。王安忆曾是我非常喜爱的作家,但是,这些年有一个感觉,她写得太多啦!这部小说获奖,有了一个新的苗头,那就是茅盾文学奖评选不仅仅在评作品,也开始评人、评作家了。

浙江女作家王旭烽的《茶人三部曲》(第一、二卷)是中国第一部反映茶文化的长篇小说,是行业小说的翘楚,极有杭州地方特色和文化气息。这也是茶商家族小说,人物众多,时间跨度大,这部作品获奖,实至名归。但是,这部作品太倾向茶文化,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因为有《尘埃落定》入选,体现了新时期文学题材的丰富性和艺术的时尚性。


第六届茅盾文学奖历时1999年至2002年,拔得头筹的是湖北作家熊召政的长篇历史小说《张居正》。张居正是明代首辅,以“一条鞭法”改革而名世。但是,这部作品的影响力淹没在未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唐浩明的《曾国藩》和二月河的清代帝王小说《落霞三部曲》之下,恰如张居正的名气在民众中不如曾国藩,更遑论帝王。由此可鉴小说创作选材的重要性,尤其是主人公的选择决定了小说的高下。

女作家张洁以长篇小说《无字》第二次获得茅盾文学奖,成为唯一不二的赢家。这是以作者个人经历为蓝本的作品,女主人公的人生经历是叙事主线,她有两次婚变,兼及家族四代女性的爱情婚姻故事。其实,这是张洁二十多年前的成名作《爱,是不能忘记的》的扩版复写。《爱》的主人公女作家钟雨,变成了《无》的主人公女作家吴为;钟雨至死相信自己爱那个老干部,而吴为被老干部伤害到自杀。二十年,岁月改变了张洁的心思。细细思量,主人公的职业设定,可以让小说很深刻,但脱离百姓烟火,不接地气。

军旅作家徐贵祥凭借长篇小说《历史的天空》一鸣惊人,以当代的眼光,以人性的考量,描写革命战争时期的一位英雄,从平民百姓到将军,参加新四军不是因为什么宏大的理想抱负,而是被一位女战士的美貌所吸引,这样的书写很接地气,和以往的革命现实主义一样弘扬了爱国主义主旋律。

柳建伟的长篇小说《英雄时代》,其实没有“英雄”,写的不是习惯理解的战争英雄,而是经济时代的经济英雄。这部作品同样是因为内容紧贴当下,所以,被社会发展的“新”当下,淹没了、顶掉了“旧”的当下,反而不如写历史题材的内容更有恒久性。大多数好作品都是历史题材。

女作家宗璞是哲学家、教育家冯友兰的女儿,在北京文学圈以高雅的文学姿态存在,是最早的文二代,其创作有尊贵气,获奖作品《东藏记》乃四卷本长篇小说《野葫芦引》的第二部(《南渡记》《东藏记》《西征记》《北归记》),以学人景仰的西南联大为舞台背景,写他父亲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这样的学者小说太上档次,普罗大众读者喜爱不了。

第六届茅盾文学奖的获奖特质,是一句话概括不了的,历史、个人、革命战争、经济改革、文人学者,有点乱,或者说是缤纷多彩。这恰如世纪之交的人心生态,或者说是社会转型的准备期,时间拐点、岁月迷惘,这些都在新时期文学中有折射。


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评奖年限是2003年到2006年。这届茅盾文学奖评选有一个美丽的插曲,女作家铁凝当选了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就把自己正在参评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笨花》撤选。评委给自己评奖的现象令人嗤之以鼻,但却从来没有断绝。铁凝虽然没有获奖,但是比获奖更令人敬重!

头奖作品是贾平凹的《秦腔》,这部作品开头就充满无奈感,是一个傻子对美女的爱慕:“要我说,我最喜欢的女人还是白雪。”书名《秦腔》,这个戏剧艺术很讨人喜欢,在我的心里,秦腔仅次于黄梅戏。作家说自己写《秦腔》是要为故乡竖一块碑子,然而,贾平凹以一年一部甚至两部长篇小说的急行军,硬生生把自己从大师蜕变成了文学界的劳动模范。

《额尔古纳河右岸》是迟子建最好的长篇小说,写鄂温克民族驱赶驯鹿从游牧走向定居,这是个重要的文明历史节点,其题材特别讨人喜欢,文本艺术成色弥足,获得茅盾文学奖实至名归。这又是茅盾文学奖榜单上第二名碾压第一名的例子,榜眼胜于状元。

周大新的《湖光山色》,写漂泊城市的农民工返乡创业,在追求金钱和权力的过程中,有人走向迷失,有人清醒回归。在周大新的创作中,这是重要作品,在艺术上也很出色,仿佛是人性的寓言,然而其另外一些作品的影响力似乎更大,这要从接受美学来思考这种现象了。

长篇小说《暗算》,是麦家的代表作品,有可读性,利益于改编成电视剧,着实火了一把,和其后的电视剧《潜伏》一起带动了谍战影视剧的热潮。麦家的首部解密作品《解密》,内容很独特,但是笔法太枯燥,不讨观众缘,后来翻译到国外喧嚣一阵子。《暗算》有点像是通俗文学获得了纯文学大奖的“赶脚儿”。牵手畅销书,并不代表茅盾文学奖放低了身段儿。

第八届茅盾文学奖圈定在2007年至2010年,这一届茅盾文学奖评奖公开投票,公开接受舆论监督,对评委们很有杀伤力,于是小心翼翼,为了保险起见,就评名家作品。所以,五部获奖作品名额都属于早已成名的作家,茅盾文学奖评选规则转变了,新人新作从此几乎没有可能攻占“茅盾”。从评作品改为评作家,诺贝尔文学奖也是这样,诺奖设立之初是评选创作出具有理想倾向的最佳作品的青年作家,后来转变为评老作家的终身成就奖。

拔得头筹的是张炜的煌煌巨著《你在高原》,把一摞子十部长篇小说作为一部作品,总量规模450万字,除了作者自己,没有任何一个评委能够看完,但评委们谁也不敢忽视它。这种评选策略不可复制。《你在高原》,我只读过其一《家族》。张炜的作品总体上就是高原,但没上高原的《古船》和《九月寓言》却一直让读者们惦念。

刘醒龙的《天行者》,是把他的成名作中篇小说《凤凰琴》扩展成了长篇小说,写的还是山乡民办教师辛苦奉献。当年《凤凰琴》问世之时,全国中短篇小说奖已取消,而鲁迅文学奖还没有设立,这一次用茅盾文学奖找补一下,命运是公平的。

莫言的长篇小说《蛙》获奖。第二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毕飞宇的长篇小说《推拿》写盲人题材,在题材内容上有了博爱情怀,虽说还是隔了一层,但也难能可贵。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就像先锋文学热潮时的试验小说,记住的还是刘震云,记不住这部获奖作品,我读不进去,人和书也讲究缘分。

第八届茅盾文学奖给人的印象是:虽然跨入了新世纪,但执文坛牛耳的还是改革开放之初、新时期文学大潮汹涌泛滥中脱颖成名的那些盛年老作家。文学依旧在发展,但脚步已经变成了慢镜头。

第九届茅盾文学奖界定在2011年至2014年,评奖了五部作品。

格非的《江南三部曲》,其一《人面桃花》写民国时期的文化人,其二《山河入梦》写新中国的知识分子,其三《春尽江南》)写当下的人文精神,均属上乘作品,跨度很大,创作费时十年,这部作品已经慢慢回归到时间之中。

文坛元老王蒙前辈,长篇小说《这边风景》,是几十年前的创作,手稿被发现,成为出土文物。这是他发配新疆时,以现在进行时描写新疆人情风物,有历史记录的价值意义。

李佩甫的长篇小说《生命册》,是《平原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写一个乡下好娃,逃离乡土,闯荡城市,浮沉挣扎,现代化生活把他变成了复杂的“人”。其实大家最喜欢的还是第一部《羊的门》,总感觉这茅盾文学奖还是奖给了《羊的门》。

长篇小说《繁花》写上海的市井人文生活,作家金宇澄是《上海文学》的老编辑,貌似新作者,其实早就不是局外人。这部小说因为海派特色鲜明,业内人叫好,奈何读者们并不太买账。

苏童的长篇小说《黄雀记》,写少年人的荷尔蒙命运,其实苏童早在25岁就以中篇小说《妻妾成群》扬名立万,和上一届刘震云获奖一样,读者认可的还是作家,而忽略了获奖作品。

纵观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还是沿续着上一届形成的新规则,基本是评人,兼顾作品。金宇澄的《繁花》虽然让人眼睛一亮,发现了新意,但是这朵鲜花在上海之外的华夏之地水土不服,成为了昙花。新时期文学发展至此,新人辈出,却难以在名气地位上与前辈作家比肩抗衡,想再获得当年万众瞩目的明星作家效应,不可能了,因为全国读者共读一篇好小说的时代过去了,再好的新作家和新作品,能获得的读者关注度极其萎缩。千家万户的文化支出,不是订阅购买书报,而是用于消费宽带流量了。

第十届茅盾文学奖从2015年至2018年的海量长篇小说中评出了五部获奖作品,而且鉴于前车之鉴,这一次评奖又不再公开投票记录,从透明重新变回朦胧,也许是为了保护评委吧。总之,评作家兼评作品的规则,还是得到了极大的保留、延续、延伸。

第一名获奖作品是梁晓声的百万言史诗巨著《人世间》。梁晓声是知青文学的代表作家,在其他知青作家放下知青题材后,他还在坚守。《人世间》仍然以知青下乡为开篇,但主人公不再是知青中的精英,而是知青的弟弟——家庭的留守者,这可以说是知青文学的外延。梁晓声作为现实主义作家,继承传统,追求史诗书写,上到省部级高官,下到平民百姓,全景式、百科全书式展现社会生活,于是书中有了很多闲笔。改编成电视剧之后,声像表现正好回避了小说文本的那些短处,大火一把,赚足了眼泪。《人世间》和《平凡的世界》有许多相似之处,因为梁晓声和路遥有相同的现实主义史诗梦想;梁晓声以胞弟为原型写出了《人世间》,路遥也是以胞弟为原型写出了《平凡的世界》;《人世间》比《平凡的世界》跨度大,因为梁晓声比路遥长寿。

老作家徐怀中的《牵风记》排名第二,把茅盾文学奖的特色规律延袭了,排名第二的比第一优秀。徐怀忠老先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20岁出头,就以解放西藏题材的长篇小说《我们播种爱情》成名,改革开放之初,以对越反击战题材的短篇小说《西线轶事》喧嚣火爆,如今,老骥伏枥,十年磨一剑,小长篇《牵风记》震惊文坛。我听说《牵风记》的时候,第一习惯思维,以为这会是老同志的回忆录,结果不是,老作家回避了日常战争生活记录叙事,真正进入了艺术想象的创造境界,打造出了中国的《巴黎圣母院》,这是真正的艺术珍品,值得点赞,老作家为年轻作家做出了榜样。当然,恰恰这是老革命写的革命浪漫主义小说,如果是青年作者写的,也不会有如此效果,甚至能否问世都成问题。《牵风记》这个书名有点别扭,老作家说千里跃进大别山牵引了战略反攻之风,就像小说中特别强调的一个比喻,纸团揉皱了,丢到水里,重新展开,这比喻不是特别讨人喜欢,这个书名也有点夹生饭。

秦腔专家陈彥的长篇小说《主角》,是《舞台三部曲》之二。陈彦在秦腔界是扛把子,跨界到文学圈来《装台》,立刻收获满堂彩。《主角》表现了一个秦腔女艺术家忆秦娥的成长史,跨度近半个世纪,主人公角色很美好,讨人喜欢,有人说《主角》是为秦腔演员立传,我觉得这是为秦腔立传。其后,《舞台三部曲》之三《喜剧》,以小丑演员为主人公,就没有了坤角的美学效果。我和别人交流的时候,说《主角》是跑得最快的冠军,而《牵风记》是起跑一段就飞起来了。

正当红的青年作家徐则臣是人民文学杂志社的编辑,是鲁迅文学奖的获得者,他的《北上》是写大运河的,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谁?群像角色,中国人和外国人,都围绕着大运河,仿佛主人公就是大运河了。一百多年跨度,大运河干枯了,又拯救复兴,登录“世界文化遗产”名单。这部小说有点为“新”大运河广而告之的意味。

著名作家李洱的《应物兄》,又是十年磨一剑的小说。他当年曾以《石榴树上结樱桃》名噪一时。此番获奖作品《应物兄》写大学教授们的生活,从书名到内容都非常文气,这样的小说是空中楼阁,华丽得让凡人够不着。

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给人的感觉是纯文学越来越小众,只有《人世间》改编为电视剧走向了大众边缘。


尾声

以上所有都是我的个人阅读感受,和读者朋友们分享,起码是真情实感,并非人云亦云。

从茅盾文学奖看新时期文学走向,看到了新时期文学起点的魄力,冲破了此前的社会思维定势,文学承载了引领社会思潮功能,喧嚣鼎沸,从屡屡制造轰动效应到偃旗息鼓,文学无奈回归了社会边缘本位。新时期文学前期求新求变,到了新世纪,在求稳中有创新。新世纪前后,茅盾文学奖评选变得保守,是因为当代文学创作也越来越谨慎,很多时候,要考虑读者,迎合读者,尊重读者。茅盾文学奖是引领读者阅读最好的黄金广告,但是现今读者不再轻易跟风,有自己的阅读喜好,正如作家有自己的创作喜好。

茅盾文学奖每一届都有给人惊喜的作品,非常难得。计算一个作家的文学成就,有人的处女作就是成名作,成名作或者处女作就是作家一生的代表作。不能苛求获奖作品都成为名著,茅盾文学奖评奖年限四年为一届,四年里有一部作品真正可以进入文学史,可以走入百姓大众,就是及格,甚至是丰收,文学艺术的挑拣规律就是这样苛刻。

小说是以塑造人物为中心的,咱们看看茅盾文学奖作品中的人物书写,从《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许茂老汉和《芙蓉镇》的胡玉音,到《平凡的世界》的孙少平和《白鹿原》的白嘉轩,到《人世间》的周秉昆和《主角》的忆秦娥,主人公所承载的政治文化背景完全不同了,这是改革开放对社会心理的调整,文学艺术是社会审美的记录。

总体而言,社会上喜欢读书的人比不喜欢读书的人还是少很多,喜欢读文学书的人比例更少,因而纯文学不再是社会的新闻热点。小说从书写社会时代的精英人物,到主要写日常生活中的小人物,这是文学的发展进步,在新时期文学中完成了这个转变,茅盾文学奖印证了这一文学艺术思维转型,也见证了中国新时期文学走出国门、走向了世界。随着中国社会经济的发展提高,作为社会文化组成部分的文学艺术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中国国力越强,经济越好,中国文学在世界上才会获得相应的文学地位和话语权。

作者简介:赵凯,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辽宁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沈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沈阳市残疾人作家协会主席。


[作者: ]
[编辑: ]

最新文章

图片新闻

版权所有:辽宁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办公室 地址:沈阳市和平区和平南大街45号 邮编:110006 电话:024-23264268
icp备案序号:辽icp备10201754号-2

版权所有:辽宁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办公室
地址:沈阳市和平区和平南大街45号
邮编:110006 电话:024-23264268